她掀开帷帽的一角,正偷眼瞧着,就被裴璋往另一条路上引。
“此处太过拥挤,随我来。”
“公子,我们不放水灯吗?”阮窈迟疑了一会儿,还是问了句。
卫国每逢中秋,人人皆要拜月神、燃水灯,倘若不曾外出那便也罢了,可既然已经来了此处,又是何故不做。
裴璋看了她一眼,耐心地问道:“窈娘不是不相信许愿之说吗?”
她怔了怔,心中瞬时间感到一阵古怪。
她的确不信,可生而为人,倘若只做自己笃信的事,岂非无趣至极?更何况如此良辰美景,常人便是为了应景,也大半不会像他这么想。
只是阮窈也不会为了这等事与他起争执,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的夫妻,她很明白自己应当做什么。
“公子说的是,我不过是随口一言,那我们走吧。”她很快收拾好心底杂乱的思绪,讨好地摇了摇裴璋的衣袖,嗓音娇柔。
隔着帷帽,他应当望不见她的神情才是。
然而裴璋却沉默了片刻,似乎又带着她向河边走去,淡声说道:“你若想放,倒也无妨。”
他竟真的领她买了两盏灯,随后来到一处略偏点儿的河岸。
阮窈索性卷起帷帽,也顾不得什么仪态,半蹲在岸边,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灯。
灯上的荷花刚好九瓣,将开未开,呈现出一种吉祥讨喜的圆润形状。灯下系着一条活灵活现的红色锦鲤,若将灯放入水中,红鲤恰好顶着荷灯,匠心巧妙。
灯火水月俱为一色,于夜色中汇成了一片温柔的影绰。
“我自小便喜欢凑热闹,每逢节庆,定要溜上街玩耍一番。水灯花灯天灯,不知放了多少个,却不曾见过做得这般细巧的灯。”阮窈忍不住感慨了两句,“洛阳当真是富贵。”
可怜她的故土,至今仍在战乱之中,再好的月,怕是也无人能赏了。
阮窈一面摆弄着灯,一面絮絮说着无关紧要的话,这才注意到裴璋拿着灯的手总像有几分不自在似的,看得她不由好笑。
高高在上的裴长公子,兴许是第1回 放灯?
她不禁猜测着,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,神色委屈地向他撒娇,“哪儿有人站着呀?快——”
他薄唇轻抿,整理了一下衣袍,竟当真再未站着。
只是此人行止间无不斯文,一身白衣在夜风中也像是一只优雅的鹤,丝毫不显得局促。
阮窈不无失望地多看了他两眼,起身向不远处同样正在放灯的两名女郎借来了小笔,继而将笔递给裴璋。
“公子有何心愿,不如写下图个彩头。”她笑意盈盈地眨了眨眼。
说完她又作势住捂自己的眼,“人人都说看了便不灵了,我定然不偷看。”
阮窈语气娇俏,实则是当真不感兴趣。兴许他根本不会写,又或者会写下什么一板一眼的字。有何看头。
故而在裴璋写完,将笔递给她之后,她才十分乖巧地仰起脸看他。
“窈娘,你会许什么愿?”他黑润润的眸子映出几点暖黄的星光,似是含着一分幽微笑意。
“这如何能问得?问了就不灵了。”阮窈略想了想,神神秘秘地写下几个字,“公子也莫要偷看,否则便是小人了。”
裴璋不置可否,只是垂下眸,耐心地看着他们身下的河面。
她嘴上说得热闹,实则有意未曾将花笺折好,慢吞吞将灯送入水中的时候,又刻意并未推远。
笺上八个算不得太娟秀的小字在光亮下一清二楚。
见月之光,长毋相忘。
阮窈这才仿佛发现了不对,连忙又去捂裴璋的眼,嗔了一句:“非礼勿视……”
直至听闻他极低的笑,她也几乎想要在心里冷笑了。
或许凭裴璋的性情,便是她不做这么刻意,他也是要想法子看一看的。即使是假模假样,也是她花费的心思不是吗?
这样一番娇柔作态,天下间的男子又有几个会无动于衷,能哄得他有几分愉悦,总归是好的。
归还小笔的时候,阮窈听那两名女郎说起晚些时候河对岸会有焰火,又拉着裴璋向长桥而去。
还不等走到桥上,耳边只听“簌簌”几声,焰火直冲空中,万千星光如雨,自天而落,将前路映得一片通明。
阮窈目光不经意扫过桥下,却瞧见了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。
恰好有数名稚子笑闹成一团,擦过他们向着焰火处疯跑。
她心跳如擂鼓,耳旁仿佛连喧闹的焰火声也再听不见,下意识便陡然松开了裴璋的手,低身像条游鱼一般钻进了涌动的人潮里。
第31章 折腰
四周人头攒动,天上的焰火也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阮窈仗着身量娇小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了一会儿,被众多游人挡了个严实,很快便望不到裴璋了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此举未免太过冲动,然而既是这般巧的遇上了,若要让她视若无睹眼睁睁与之擦肩而过,她又怎么能甘心。
且街上人潮如海,她大不了就推说是被人撞了才与他走失,非得追上一追不可。
方才那人穿着晴山色的衣袍,宽肩窄腰,便连走起路来袍角的弧度都与故人一致。
阮窈不再犹豫,提着裙角就往那眼熟身影所去的方向追,沿路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。
直至她追到一处不知名的河堤旁,天上的焰火已然停了,身侧的游人也不觉间愈来愈少。
河中停着两艘游船,好似有人正在堤下登船而上。
眼见怕是跟丢了,阮窈不禁手足无措,却仍抱有一丝幻想,不死心地还想往前走几步,试图去看清游船上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