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迟疑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,接着便一锤定音。
棕发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抱歉……不过我想这些事,稻川……秋……秋小姐也许不一定希望我说出去。”
说到稻川秋的名字时,他舌头打结,好一会儿才挑出一个勉强合适的称呼。这小波折让他有点儿窘迫,脸皮发红,可倒也没有退缩的意思,语气柔和又不失坚定,像非牛顿液体,一旦被强硬对待,便什么也得不到。
“原来是……这样吗。”
山本武睁大了眼睛,在沢田纲吉忐忑不安、以为他会生气的时候,少年发出了高兴的大笑,揽住他肩膀的手臂收紧:“哇!这下我是真的欣赏你了哇,阿纲!”
“啊啊啊疼疼疼——”
沢田纲吉发出了痛呼,山本武不好意思地放下按住了他伤口的手,连连道歉,接着兴致勃勃地提议:“让我来帮你涂药吧?”
太好了,这个我同意。
稻川秋马上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并着校医的职责推了过去,一本正经:“同学之间相亲相爱,我看好你们。这个是外涂的药,这个是喝下去的,这个是……”
山本武按照她的指示,帮沢田纲吉涂药。
这事儿说来倒霉——放在常年倒霉的沢田纲吉身上,那就是特别倒霉。他没有带便当来学校,午休的时候匆匆跑到小卖部去买面包,不小心踩中了一颗石子,向后仰倒……咚!他整个人栽进了花坛里,摔了个满头满脸。
伤口都在后背,他一个人处理不了,中午又不能回家……他踌躇了一会儿,想到了来医务室求助,谁能想到医务室里只有一个半吊子的庸医。
幸好还有山本武。
作为棒球手,受伤对山本武而言是家常便饭,他有丰富的对付伤势的经验,偶尔也帮过在球场上受伤的队员处理伤口,这会轻车熟路。
只是不过多久,他就皱起了眉:“……好多伤口。”
沢田纲吉挠了挠脸:“嗯……有一些是我自己摔的。”
有一些则是被混混打的。被推搡的时候撞到了墙壁上,虽然穿了衣服,从外面看不出伤势,但疼痛与疤痕当然一直在,偶尔发疼,便叫人瑟瑟发抖。
山本武猜到了一些,他没有直面揭开这新被他承认的友人的伤疤,而是不经意道:“说起来,那天见到小秋的时候,是在一个小巷子里……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打一顿呢,结果很幸运地躲过了……”
“诶?山本君也是在小巷子里……?”
沢田纲吉睁大了眼睛。
坐在旁边看书的稻川秋幽幽出声:“没错,你们两个都是知道我秘密的人。”
沢田纲吉好奇:“秘密?”
“虽然持枪,但我没有持枪证明唷。你猜我的枪是怎么来的?”
沢田纲吉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,猜测:“怎么来的?在地上捡的吗?”
“哈哈,你怎么这么天真。是我偷来的。实不相瞒,我本来准备就这样金盆洗手的,谁想到遇见了你们……你猜我为什么来这里当校医?”
稻川秋阴森森地说。
她的脸很适合作这种吓哭小孩的表情。也不必要多么凶恶、只需要压低眉骨、抹平嘴角、盯着对方,就能让人冷汗直流。
沢田纲吉被她盯得冷汗直流:“为什么?”
山本武作出合理猜测:“难道是因为我们都看到了你的枪,于是你决定杀人灭口?”
他发出恍悟的声音:“原来如此!枪里剩下的两枚子弹是给我们两个的吗?杀手大人?”
沢田纲吉:“……什么两颗子弹?”
山本武用一种绝望的声音附在他耳边说:“那把枪里还有两颗子弹。”
说着,他吹了口冷气,跟白毛鬼一样揪住了沢田纲吉的脖子,把他整个人都吓得僵硬了。
稻川秋肯定了山本武的猜测:“没错,两颗子弹,一人一颗,一视同仁。你们两个谁想先上路?”
沢田纲吉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混乱的太阳蛋的形状:“怎么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他哭丧着脸:“这是假的吧?枪里的不是花吗?不是假的枪吗?”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,”稻川秋说。
“……”
于是指过了好多人的脑袋之后,这把枪又对准了沢田纲吉的额头。
就算是假枪,面对黑黢黢的洞口都会心里发怵,何况此时状况不明,里面真的可能有子弹窜出来把自己打死。
沢田纲吉受到过很多威胁。
“把零花钱交出来否则让你知道厉害”“废柴纲!帮忙打扫一下教室而已,你不会这点忙都不帮我们吧?”“沢田纲吉!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和你的家长说明你的情况了!”
——诸如此类的言语上的威胁,对他而言司空见惯,已经变成了一种不是威胁的威胁。
哪怕他无法完成对方的要求,结果也不可能更加糟糕。无外乎是被殴打、辱骂、妈妈的关心……但是。
但是,如果这威胁指向他的生命呢?
面对着枪口,他好像被当头一棒。约过去了秒的千分之一,他反应了过来——好快的反应——他把山本武往后推,大声地说,“如果你要杀的话,就只杀我一个人!和山本同学无关!请放他走吧!”
他似乎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山本武。
因为这种冥冥中的愧疚感,这个懦弱的少年做出了多少壮汉都做不出的决定,为了这个决定,他居然愿意赌自己的命。
“……”
这样懦弱的灵魂,看到他的第一眼,稻川秋可没想到它绽放出的光彩居然能让人动容至死。根本不敢相信他说得出这样的话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