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澄凝眉细听,依稀分辨出,那是“母亲”的气音。
母亲?
她一愣,忽然间手上便是一痛,一个不察,那怪物竟然骤然伸长了身子,反口咬了她,随即挣扎着向那泥胎爬去,一旁的寸金也随之滚到在地,身上缓缓地流下了一团乌黑的泥。
咒解了。
不,不止这两团泥巴,随着庙门的敞开,密密麻麻的、不知何处来的漆黑泥巴仿佛行进的蚁似的,络绎不绝地、头尾相连着爬向了庙中的神像。
在一片行进的乌黑泥团里,笼在壁上的牌位摇摇欲坠,一个接着一个地摔倒了下来,在一片噼啪倒地的声音中,唯有一道声音越汇越大。
“……母亲。”
“母亲。”
成千上万道窃窃私语喳喳地响,封澄脚下不防,被这黑泥一下带翻在了地上,这些方才还见血就钻的咒物仿佛霎时便贤良温顺了起来,哪怕是从封澄的脚下鱼贯而过,也不曾回头沾上她半分。
她正意外之时,却见寸金脸色冷凝,伸手将她拉了起来。
“小心,”他道,“那神像有古怪。”
果然,随着黑泥逐渐地爬向了庙中神像,那神像肉眼可见地鲜明了起来,先是暗淡的金箔一点一点地明亮,再是身上泥胎缓缓地痊愈,随后,竟然连身上衣带也有了颜色。
封澄抬剑,一剑将寸金身上爬出的咒物刺穿,那咒物瑟缩一下,似乎想要蜷缩回寸金体中,他的脸色刹那便难看了起来,封澄见状,想了想,松开了剑。
姜徵有些意外:“为何停手?若放任她自行吞噬,后果不堪设想!”
封澄将人拦下,抬眼看向神像。
“这是咒的解法……咒泥重归母体,人大概就没事了,离远些,不要动这些泥。”
“……”
可吞噬了所有咒泥的神像,又是个如何可怖的存在?
众人尚未来得及行动,神像缓缓地动了。
她睁开了眼。
封澄:“!”
封澄嗅到了骤然弥漫而出的魔气,她登时隐隐色变:“是人形天魔,无关人等,撤!”
苍天,这大夏腹地里,竟然会有天魔这种东西!
话音未落,神像便从神台上轻盈无比地落了下来,身上的衣带竟然如同货真价实的飘带一样轻柔地晃了晃,寸金与姜徵同时拔出兵器,径直劈向神像,却见她轻飘飘一挥手,二人的兵器霎时一落,滚了下来。
电光火石间,陈还抽空喊了一句:“天魔?这里怎么会有天魔?!”
眼下这四人之中,真正实打实地面对过天魔的只有封澄一人,姜徵脸色发白道:“人形天魔,怎么解决?”
封澄果断道:“尚未想到,但首先,这里人这么多打不了——带人跑!”
咒泥统统被这人形天魔收归到了腹中,姜徵一怔,却见封澄早已一边一个把人推了出去,紧接着左手右手抓着雪花与一随行村民,怒喊道:“愣着干什么,赶紧跑,往空旷处跑!”
守在门口的村民如梦初醒,乱七八糟地便往外拥挤,村人还算机灵,知道四散而跑,神像悠游自在地走了下来,倏地扑向最近一人,还未等众人出手,她手起刀落,那人的腔子里的登时喷出一片红血。
封澄本已带着几个吓瘫了腿的人掠出去了,见状,牙关一咬,把人往前面一放,紧接着便回转过身来,手持长生,极狠极快地一剑刺去,剑光璀璨,那神像登时僵硬了片刻,可这灵剑一落到它身上,竟然就如同生切顽石似的,迸出一连串的金石之音。
神像缓缓地,吃力地将头扭了过来。
她的眼睛对着封澄机械地骨碌了几圈,眼珠各看各的,一只往东,一只往北,辘辘直转,最后,定定地锁死在了封澄的脸上。
原本放在她手中的尸身像被丢垃圾一样甩了出去,她压低身子,随即如野兽般向封澄袭来,封澄躲闪不及,只好拿剑硬挡,二者相击,霎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之声。
封澄哪怕将五行经倒过来念,她眼下也只是个十几岁、筋肉骨骼都未长全的半大孩子,这泥胎神像极大极沉,一时间,将封澄硬生生压倒在地上,扑起了一层尘土,寸金震声道:“师妹小心!”
紧接着便是丁零当啷一串的飞刀刺向了压在封澄身上的石像,可这一串的飞刀于她,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东西,她连看也不回头看,缓缓地张开了嘴。
一排森然利齿排在她的口中,如若细看,还有一串一串涌动着的黑泥。
她一口咬向了封澄的肩膀,刹那间,血肉飞溅。
一旁的姜徵寸金勃然色变,把手上的人一丢便要往这边来,谁料那几个人反倒是死死拉住了二人的腿,叫二人一时半会之间竟然难以动弹。
神像将一排利齿对准了封澄的喉咙。
第二口即将下去之时,神像背后轰然一响,紧接着便是一串火云腾地燃了上去,她登时尖叫着跳了起来,口中不断地发出骇人不已的尖啸,封澄借机得以脱身,当即一骨碌从她的身下滚了出来,随即对着一旁的陈还道:“多谢!”
陈还有些不自在地撇了撇嘴,冷哼一声偏过头去:“赵尊者的符也不过如此……我还以为能一击把那魔物杀了呢。”
封澄闻言,尴尬地笑了笑。
“啊……其实那符是我画的。”
陈还登时瞪大了眼,忽然她又变了脸色,道:“封澄闪开!”
在见到周身燃火的神像狰狞无比地向她扑来之时,封澄心底竟然只划过了一句话。
“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,早知道拿师尊的符给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