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听他这般坦诚放低身段,不由愕然。
谢瑾铿锵而温和地继续说道:“不过各位可以想想,文官轻易不会上阵杀敌,若是连你们都在随军途中出了意外,只怕已是到了全军覆灭的绝境。敢问真到那时,大雍朝进入了生死存亡的危难之际,建康城又能撑到几时?朝廷能撑到几时?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,又能撑到几时?”
“这……”
一时间无人能答,可答案皆已在他们心中。
裴珩在屋内望着谢瑾的背影,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。
忽有一人跳了出来唱反调:“本以为你是个兰芝玉树的真君子,如今看来,不过是条老皇帝在宫里养大的狗,满口妖言蛊惑,只会帮着朝廷说话——!”
话音未落,又有什么东西朝楼上的谢瑾砸扔了过来。
谢瑾拧眉,还未看清楚那是什么。
一道明黄的身影就大步闪到了他的身前,替他挡了下来。
谢瑾掀起睫羽,不觉怔然地望着咫尺之遥的裴珩。
刹那楼间的风倏忽而止,他似乎听见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。
“你……”
“朕没事。”
裴珩抬袖瞅了眼身后,还好,只是个臭鸡蛋。
谢瑾也暗松了口气,视线越过裴珩的宽肩,发现果然又是那个赵侗。
这人,果然有问题……
不过好在其他考生听了谢瑾方才那番话,心中有了别的判断,并未再轻易受到那赵侗的鼓动。
“是皇上……”他们见到楼上那身着明黄帝袍的人,随即反应过来是天子,也七七八八地跪下来行礼。
“拜见皇上——”
裴珩余光朝身后的护卫一瞥。
很快,那赵侗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捂了嘴,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谢瑾平复了下,从裴珩的怀里走了出来,与他并肩而立:“诸位学士,方才我还有话未说完,正好皇上在此,亦可当个见证,在下所言绝无虚妄。”
“凡是此次秋闱后,自愿从军而行的进士,只要在职期间不犯大的过错,不必试官,且三年内必升至五品;若是有在军中立功者,受大将军举荐,可按功另擢升加俸,受封公侯爵位。若真不愿意随军,朝廷也不会强求,毕竟各地衙门也需要后备人才。”
此言一出,又引来众人一阵低哗。
“这!寻常官员便是在重镇衙门干得顺风顺水,十年也未必能就升到五品啊。”
“何况,还有机会能受封爵位……不知真假。”
“有什么可猜的,皇上都在这了,你说真的假的?”
“……”
“吁。”
就在这时,一少年公子骑着白马到了贡院门口,意气风发,勒马便捧场道:“竟然有这等好事,看来本公子必得在此次秋闱中拔得头筹,好为边军出力——”
所有人闻声回头看去,又是一惊。
是康醒时。
此刻见康太师家的公子都带头亲身声援秋闱改制,其他人也不再质疑踌躇。
谢瑾站在楼上望着康醒时,会心一笑。
一旁的裴珩看着他们二人交换视线,面色不由沉了些。
谢瑾迎风,又朝所有人一拜,郑重道:“秋闱在即,还请先各位学士先回去好好准备吧。谢瑾先预祝各位,旗开得胜,金榜题名了——”
……
等到众考生一一散去,康醒时也入了贡院,赶到楼上与谢瑾汇合。
“瑾哥!”
“醒时,你怎么来了?还来得这么巧。”谢瑾笑着说:“方才得亏有你在,帮了大忙。”
康醒时笑脸明媚:“不必客气,父亲说你在贡院遇到了麻烦,或许我能派上用场!这不,我立刻便选了一匹府中最俊的马,赶着来‘英雄救美’了。”
“康怀寿的消息倒是挺灵通。”
裴珩冷声讽刺:“不过这么说来,你是虚张声势了。若传出去康太师家的公子因娇纵最后没去从军,还不是会有人戳朕和谢瑾的脊梁骨。”
康醒时将胸脯挺出几分:“皇上此言差矣,我既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了瑾哥,那自然是去的,并非是虚张声势。不过想到要离开建康,许久都见不到父亲和瑾哥,还真有些舍不得。”
说着,他又巴巴望向了谢瑾:“瑾哥,出发那日,你会来送我么?”
“这恐怕……”谢瑾如今是身不由己,也说不好。
“瑾哥瑾哥,瑾哥!”
“瑾哥……”
康醒时从小就对谢瑾撒娇,是练就了一套本领的。
谢瑾轻笑,只得转而又看向裴珩,也带着几分求情意味,淡淡问道:“可以么,皇上?”
裴珩一口气听了那么多声“瑾哥”,又见谢瑾真为康醒时求自己,怒意便止不住要涌上来。
可他更受不了谢瑾求自己的模样,无端拉扯几番,最后只烦躁说了句:“不、必、问、朕。”
第46章 东郭
康醒时哼着曲儿回到太师府, 就见康怀寿正穿着短褐粗布,在院子中亲自照料花草。
“父亲好雅兴啊,哟, 种什么呢这是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康怀寿没抬头, 只专注着裁剪那几片枝叶:“事情办得如何?”
康醒时笑道:“小爷出马必然灵啊, 考生都散了,之后应也不会再闹了。其实是瑾哥已将场面稳得差不多了,我赶过去晚,也没帮上太多。”
康怀寿“嗯”了声, 又问:“皇上今日也在贡院?”
“是啊。”康醒时不以为意:“瑾哥去哪不是都要经皇上同意, 想来今日也是皇上得了消息, 才带他一块去贡院的。父亲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